【烟雨篱落专栏】

　　教育公平是个伪命题

　　文|烟雨篱落（中学语文教师，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。从教十五年，现居乌鲁木齐。阅世极浅，性情散淡，书从初一教到高三，不断往复，人从简单做到简单，单曲循环。崇尚教育自由，呼吁关爱孩子，愿每个孩子的生命都能因教育而绽放。）

　　任何领域，公平都是个敏感话题。任何物品或者法规，不患寡而患不均，因为寡是能力问题，不均却涉及人心的平衡。

　　教育公平，更是敏感话题。为此，相关部门也采取了很多措施，教改课改，教师流动，对口援建，支教等等，然而时至今日，教育公平仍然可以说是个伪命题。

　　首先说生源选拔的问题。

　　最近在家乡探亲，见到太多中考高考失利的孩子，听到他们的家长的焦虑与忧愁。我的一位表姐的儿子中考，分数不理想，只能上一所民营高中，而表姐正在千方百计想要把她的儿子送到公办高中，不惜花钱交借读费。而另一个中考失利的邻居家孩子则选择了复读，为了考入公办高中。我跟他们聊天问他们为何对民营高中如此排斥，他们几乎异口同声，说上民营高中的孩子都是成绩不好的，老师也教得不好，这些孩子再互相影响，后果不堪设想。不得不说，他们的顾虑是有道理的，毕竟出淤泥而不染需要太大的定力，成年人尚且难以抵挡，更何况未成年的孩子。至于老师教得不好，并不是我为教师辩解，就知识讲解来说，老师的差别应该是不大的，主要是教学管理的问题，这么多有问题的孩子集中在一起，管理起来难度自然就大。课堂纪律若成了问题，教学质量自然就没法提了。

　　而这么多学习能力弱的孩子集中到一个班级甚至一所学校，本身就是最违背教育规律的现象。高中录取的时候，从一批次高中到最后，学生的录取分数甚至相差数百，最后用同一套考题来确定谁胜出，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？犹记我上初中的时候，有多少班都是平行班，每个班都有优秀的学生，也有相对较弱的学生，班级之间的水平基本持平，那时候没有什么尖刀班火箭班实验班等等，这好比是个很健康的生态系统，每个班都有榜样可效仿。所以时至今日，我们初中同学群聊天，大家似乎也没有谁在差班谁在好班的感觉，无论最终上了大学，还是很早出来上班的，大家聊天都非常开心自在。到了高中就已经开始分快慢班，至今二十年，愈演愈烈，班与班，校与校的差距越来越大。

　　这可以说是为了成就高考的最大盈利，牺牲了相当一部分学生的自信与前程。但是谁顾得上这个，升学率、上线率这都是硬数据。所以，学生入学时依据分数的划分，成为教育不能公平的重要原因。

　　再说教师素质的问题。

　　今天和一个小学同学聊天，他的孩子上小学二年级，据他说在一年级的时候，因为孩子调皮，老师在孩子脸上打了好几巴掌，导致孩子很长时间抵触上学，而他们前去沟通，老师根本就不以为然。因为在乡村学校，这种事情可能真的算不得什么大事。但在我看来，打孩子原本就是不对，打孩子的脸就更为可恨。在大城市里，因为相对来说有地理资源的优势，教师不仅饱和甚至可以选拔。可是在乡村尤其是偏远乡村，教师数量有限，有时候甚至会出现无人上课的情况，更不用说选拔了。知识教授成为首要任务，至于孩子身心发展健康的问题，则成为奢望。近些年出现在教育领域的各种体罚孩子甚至猥亵儿童的案例，几乎都和偏远地区有关。

　　而教师岗位，实在是不能缺更不能滥的啊！

　　再有家庭教育缺失的问题。

　　乡村几乎满眼都是大大小小的留守儿童，这也是我最近感触最深的。小到都还没有满月，父母就远离家乡外出打工，孩子全天候由爷爷奶奶照顾。我有个邻居把一个一岁半，另一个五个月的两个孩子留在家里，他家有个小商店，我每次去买东西，都看到那个一岁半的吃着零食在看电视，因为爷爷奶奶精力有限，多半都在带那个五个月的小孙子。大到上了高中，家里只有老人和青春期的孩子，家人之间几乎不交流。家对于孩子更像个免费的旅馆。回来就睡，醒了就走。

　　孩子也补课，但多半补的都是文化课。特长和兴趣学习如果不用来考试，在乡村家长看来毫无用处。所以孩子们既找不到兴趣所在，也很难有一定的思考能力。而这些孩子，将来会和大城市受到良好教育的孩子拼同一套试题，何来公平可言呢。

　　按分数分班使得孩子们从小就在各自的层次上被定位，似乎连标签都已经被打上了，一个学校里，同年级的孩子知道那些班的孩子是差的。有次看到同事在处理学生恋爱的问题，当事人是一个所谓好班的孩子和一个不好的班的孩子，那个好班的老师训斥她的学生说：你什么欣赏水平？竟然和那个班的人谈恋爱。听到这话我真的还是一震，难道说谈恋爱的障碍，除了传统的门庭相当，还得学习成绩也相当不成？

　　乡村和都市师资力量的差异，教育背景的差别，这都是不容忽视的问题。然而最为不公平的是：最终的通关考试及分数线的划定，根本无视这种差异。甚至同一所大学，对不同地区的考生的录取分数，也是有很大差异的。

　　我今年遇到的一个学生，教她一年来的两次大型考试，第一次，她考了13分，第二次，她考了21分。作为以汉语为母语的学生，她的语文成绩似乎已经触底。而这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，两次在教室里小便失禁。

　　第一次是听学生说的，我自觉自己作为她的语文老师，有责任和义务跟她谈谈，借着下午别的孩子课外活动的机会，我和她聊了两个小时，她说实在是胆子小，上课想上厕所又不敢跟老师讲，才导致失禁。然后我简单问了问她家里的情况，结果这个小姑娘面带笑容，向我讲述了她家里三代人几乎都有离异的情况，姥姥和姥爷，舅舅和舅妈，爸爸和妈妈，尤其是爸爸和妈妈离异又复婚，离婚的时候带着她，还给她看了离婚证，那时候她不到十一岁。后来妈妈一时找不到房子住，就继续住在家里，再后来，爸爸妈妈就又复婚了，妈妈每天在网上和各种人聊天，爸爸天天回来吵架。这些在我看来如此难过的事情，小姑娘说得异常轻松，一直在笑着。她就像看一场闹剧，自己置身事外，似乎这些事情伤害不到她，但我知道，她被伤害得已经忘记了疼。

　　这次聊完，过了不到一个月，有一天我去上课，走到教室门口，看见许多孩子都站在门口，捂着鼻子，而且大家都拉着我，不让我进去。说教室里味道太大。我径直进了教室，并招呼学生进班，待大家坐好，我看到那个女孩的座位上没人，大家都看着她的座位，还是很多人捂着鼻子。然后我大发雷霆，训了近十分钟，我说同学在教室失禁，一定是身体出了问题，你们不想着关心她帮助她，反而都在嫌弃她。如果没有良善，一切学习和教育都是没有意义的。孩子们都把手放下来，低着头，可能是没有见过我发那么大的火，教室里异常安静。从那以后，我看见经常有学生跟她玩，也跟她聊天，而她，也还总是那么笑着。总是那么胆小着，早上迟到了，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，也不开口喊报告，每次我看见她，都帮她把书包拿着，送到座位上。作业还是做得很差，跟她讲，很认真的听，但是还是学不会。很多次不写作业，我也只能一点一定帮助她。

　　这个积弱太久的孩子，我敢肯定，到最后大考的时候，她和别的孩子的差异应该还是很大的。我为这个孩子耗费的精力之大，也远远超过其他孩子，但最后，考试是无法完全反馈我的努力的。在我，这当然是无关紧要的，我恰好遇到这个孩子，我也一定会全力以赴的。可是我不能保证这个孩子在之后的求学道路上都会这么幸运，也不敢保证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每个老师都愿意做。

　　所以说到底，考核方式不改变，在各种因素的差异都如此之大的情况下，妄谈教育公平，实在是个伪命题。